王子也跟着坐了起来。他吻了吻她的脸,说:“你正好端端地和我在一起。看一看自己在魔镜中的样子吧,你的头发已经变回黑色,一切都没事了。”
“当真如此?”
“当真如此。”
故事中的艾莉雅对可能的危险浑然不觉。她从棺材中僵硬地站了起来,缓缓抬起眼睛,看向岩石上的魔镜,这个故事即将圆满结束,王子和公主从此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
怪物发出兴奋的嘶声,却并非为了童话的美好结局。它死死盯着眼前在热雾中显得格外朦胧和不真实的身影,期待并迎接着自己的死亡。
“成为我。”
它反复低声念着这句话,仿佛这是什么神奇的咒语。
但在终于与艾莉雅对视上的一瞬间,想象中的交替并没有发生。
大地忽然开始猛烈震动,火山口处喷发出一股烈焰,面前的形象在瞬间碎裂。
寄居怪物发出惨烈而愤怒的尖叫。它意识到,刚才站在自己面前的并非艾莉雅的本体,而是又一个以她的形象出现的虚像。在这个流场中,这意味着,那是……它自己!
它现在才清楚地看见,在幽暗的、烟雾弥漫的火山舞台中,蜘蛛的蛛腿正牢牢支撑着棺材的玻璃顶,将其掀至四十五度角,由此,棺中的景象被熔浆的光投射至半空,再照进魔镜中。
一个原理十分简单的物理幻术,或者说是舞台戏法,正如艾莉雅曾经在欢乐之家的门厅中所经历过的那样:镜中与镜前的景象实际上并非同一个,这不难办到,只需要合适的光线,和一块斜放的玻璃片,仅此而已。
虚像指认虚像,自相矛盾的情景令规则崩解,流场开始剧烈颤动并崩塌。随着又一声雷霆般的轰鸣,玻璃棺材一下碎裂开来。蜘蛛摔倒在了地上,体积迅速缩小,而重新掌控身体的艾莉雅立刻扑了上去,抱起它。
“我,你,走!”她对它大喊。
细弱的声音立刻被吞没,他们一同向地心的方向坠落,即使那同时也可能是天空。周身的世界化为数不清的耀斑,宛若星云。冥冥之中,在某个无尽黑暗的中间地带,有人似在以她无法听懂的语言,发出邪恶低语。
然后……
一切戛然而止。
安全了吗?
终于安全了吗?!
强烈的恶心和眩晕一并袭来,艾莉雅干呕着跌坐在标本仓库的地面上,头不自觉地向前倾,碰到了某样坚硬却温暖的物体,令她感到莫名的安心。她此刻的视线混乱而模糊,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,只是下意识地对着蹭了蹭,就放任自己靠在上头。
等她终于缓过来一些后,才发现自己此刻靠着的居然是……
拜格瑞姆教授的膝盖。
不是出现在那个诡异的童话中的、穿着宫廷华服的国王父亲,而是一身棕色叁件套、拄着拐杖站在她面前的贺拉利斯·拜格瑞姆本人。
她哆嗦了一下,赶紧移开头,却根本使不上力气说道歉的话。
拜格瑞姆还是一副淡漠的表情。他后退了一步,将手中的乌木拐杖转了个方向,用杖柄抬起她的下巴,将她的头固定在视线平面。
“告诉我你看到几根手指。”
他伸出左手的食指,在她眼前微晃,和她的脸保持着适当的距离。
“一根……”艾莉雅有气无力地回答说。
拜格瑞姆的手指又缓缓移动到另一侧。
“还是一根……”
他收回手。没有了拐杖的支撑,艾莉雅的脑袋一下又无力地耷了下去。
“德莱叶,你没事,只是需要休息。寄居怪物不断将你带入新的流场,所以你会比一般情况下感到更加难受。刚才你自己想到通过制造悖论来中止流场的办法,做得很好。”
艾莉雅还来不及因为这罕见的夸赞而感到高兴,就马上又想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。她颤抖着举起手,将蜷在她手心的黑鸟蛛递过去,“蜘蛛……它……”
她将头歪靠在标本架上,再没有力气说什么了。
拜格瑞姆接过蜘蛛,将它放在手背上检查。
外骨骼出现凹陷,复眼错位,头胸部动作迟缓僵硬。
他在心中快速得出了结论。
“它受伤了,我会处理掉它,然后给你一个新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