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说吾道一以贯之!
要治国,从上到下的逻辑一定要设计好。
而吕公著听了章越之言深以为然,不知不觉中他已是从司马光完全转向了章越。
这一日众人长谈至夜里,章越想招待司马光,吕公著他们住在府上。
司马光却不肯坚持要离去,章越只好相送。
司马光将章越所赠的《孟子正义》珍重地包好,他对章越道:“章相公你的性善之说,确实胜于善恶混同之说,这为我学之未尽力的地方。”
眼见司马光肯改口,章越喜从天降,他还以为司马光比王安石更执拗呢。
“不过以孟子为兼经,我还是不赞同,我回去还是将孟子正义读完再说。”
章越长揖道:“多谢十二丈了,望你斧正。”
司马光笑了笑道:“度之啊,这么多年你还是这般,或许是我老了,这一条路你也走得是殊为不易啊!”
章越闻言感动的几乎泪流。
章越道:“在十二丈面前,我何敢言辛劳。”
司马光道:“你啊,赤子之心,始终不易。”
说完司马光便走了,章越看到了范祖禹,程颐二人。
程颐仍是闷着头在想,至于范祖禹则上前向自己作揖。章越对范祖禹道:“淳甫,你不怪我了。”
范祖禹道:“以往是我识浅。章相公,变法已是近十年,从今以后路怎么走,我也只是一家之见。以后就仰仗你了。”
章越道:“不敢当!”
“以后路怎么走,还是要向前看的,但变法是不会变的,否则就走了回头路。”
范祖禹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,最后还是没有接话。
送走了司马光,范祖禹后,章越回到府中,在庭院的小路上,一轮明月挂在他的前头。
章越自思,脚下的路怎么走?
回头看,轻舟已过万重山;向前看,长路漫漫亦灿灿。
第1046章 役法之争
章越双目睁开看了一眼窗外,天仍未亮。
章越看了一眼枕边的十七娘仍睡着。
章越悄悄地起身,离上朝还有段功夫,但是他已没有睡意。年少时感觉怎么睡也睡不够,甚至还有梦中开挂的权力,但如今却是不敢多睡。
巨大的权力,除了带给人强大的力量外,也有责任。
权位到了如今,章越已不是为了自己一人奔波,身后还有多少人指着他,仰望着他,当你一个决定便令无数人旦夕祸福时候。
为什么说‘假的东西越到后面越真,真的东西越到后面越假’?
骗子骗人久了自然而然以为自己是真的,掌权者久而久之就越不将治国当作一回事,从一开始的膜拜,倒觉得也就是那回事,哪闻得民生疾苦。
所以说【道心惟微】。
想到要推行的役法改革和攻夏之事,章越深感压力重重。
不如,还是再苟一苟?咱们不比别的,就比谁活得长。
如是的念头冒在章越脑中,这时候觉得肩膀一沉,原来十七娘已是起了披了件衣裳在他身上。
“娘子又吵醒你了。”章越握住十七娘的手。
十七娘道:“官人我早醒了,多虑伤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章越笑着道。
十七娘道:“马上要入朝了,我给你梳头更衣。”
“好。”
十七娘服侍章越穿上紫袍金带,戴好乌纱,这时候看得前厅的灯火已是亮了。
“哥哥又熬好粥等你了!”
章越看了笑了笑,他知道兄长章实又早早起来给自己熬粥了。尽管这些事他早已不用忙了,自有下人去为之。
但那日章越提及好久没吃哥哥熬的粥了,这样说过一句后,章实便打起精神,每日在自己临出门时都亲自熬上一碗。
吃粥的时候,兄弟二人会聊一聊,或者就这么坐着,说说家常话。
章越官越当越大,兄弟二人话题越来越少。章实也不会拿小事烦他,说话时更小心翼翼。章越治家极严,当初于氏娘家因茶事劳动过他,他虽是帮了,但也委婉地提了几句。
章越自己寒门出身,升迁快,底子薄,故不可以轻易授人话柄,每一步都是谨小慎微。
章实也慢慢明白了这些,不敢再章越添麻烦,此后再也没有让他给自己和于氏帮什么忙,如今二人实已如同两个世界的人一般。
但每日早上就这么一会,兄弟二人对坐着,絮絮叨叨一阵也不知说什么。
尽管兄长也是有了些年纪,但无论过了多少年,兄长眼底对自己那份深深的期望,却是永远不会变的。
“三哥,粥还可口吧!”章实千篇一律地道。
章越捧起大海碗,用筷子哗啦哗啦地将浓稠相宜,冷热合适的白粥入了肚,浑身上下都是暖洋洋的。章越抬起了头道:“好的。”
“三郎从小喜欢喝我熬的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