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越则是安之若素地坐着,他抬手品茗,又将茶盅放在一旁。
从整个动作中,萧禧没有感到对方有任何刻意拿捏之处,就是这么随随便便坐在此处,那等强大的气场便油然而生。
就好比一个从未见过老虎之人,但乍见猛虎都会令你双股颤颤。这是人察觉危险的一种本能。萧禧敏锐感觉到,比之当年在定州谈判时,对方的气势简直不可同日而语,这就是久掌权位,手握杀伐之权,油然而生的气势。
章越道:“两国谈判,不是装腔作势,平夏城的事不会骗你。”
“实不相瞒,之前确实有千难万难之时,这等切肤之痛非言语可道之。”
“现在好了,如尔大辽所愿,我们大宋总算是凝聚一心,毕竟无论是战是和,咱们内部都要先团结一致。”
萧禧恍然,他明白章越身上这股信心和底气是从何而来了。
他有等惊人的直觉,正如他看穿了孙固的虚张声势后,他也看出章越说这番话时那份凭持。
陈瓘再度佩服章越这份高瞻远瞩,为什么非要等平夏城之战胜后才复出?有些事你必须让人心服口服,心甘情愿地支持你。
萧禧道:“请教丞相,你们大宋下一步要做什么?”
章越道:“我们汉人习惯将过于锋利,过于好用之物,都藏之以锋芒,或再三谨慎地使用。”
“以免得器凌于道之上。”
“我们是喜欢讲道理的,非到迫不得已,不会胁迫别人。”
“当年李元昊和他的先人已是赐姓称藩,禀朔受禄,后僭号扰边,本朝理应讨除,但尔大辽却言与李元昊有甥舅之亲,且早已向辽称臣,宋无故兴师之名,问罪于本朝。”
“增岁币二十万,将岁币称之纳币,此乃本朝数代君王臣子之奇耻大辱也!今亦如是吗?”
下面辽国使者团一阵骚动,萧禧则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可造次。
章越目光微抬看了后方骚动的众辽使一眼,然后道:“本相的话还没说完!”
“尔等还以为如今党项还如庆历之时的党项吗?还指望他们助你一臂之力?不出三年,我大宋铁骑就可踏平整个党项!”
一言既出,萧禧与辽国使团上下皆惊若寒蝉,大气不能出。
有的人说同样的话,别人只能当他是说大话,吹牛,虚张声势。
但是有的人说话,一句便是一句,他将说出每一句话都兑现。
说是三年就三年,绝不会拖到第四年。
萧禧浑身虚汗直冒,强撑着身子硬着头皮道了一句:“若你们大宋真要踏平党项,那么宋辽之间也唯有一战了!”
第1279章 我大宋不高兴
萧禧等契丹使者暂且退下歇息。
陈瓘等人都是躬身立在章越身后。
章越看着萧禧远去,心底却一时没想到那么多,没看见陈瓘他们一脸崇拜的小眼神。
同样一句话从章越口中道来,与他们口中道来完全是两回事。
长期身居高位者,身上那等收放自如的心态,毫不装腔作势的气势,还有那凝若实质,不屈不挠的意志。
陈瓘见过章惇和章越两兄弟。
二人完全是两性格,章惇是那等心力极强的,这样的人永远在积极进取,永远在想自己能做些什么,永远在努力改变什么。
章越则不同,乃后天而至。
平日看似以退为进,以柔克刚,似永远慢人一步,可他能从书生气中修炼出杀伐果断来。
“莹中!”
“丞相有何吩咐?”
章越对陈瓘道:“任何事要么不做,要做就将他做绝,不要想着你退一步我退一步。”
陈瓘道:“是,丞相。”
章越道:“如今大势在我,你就不要心软了。”
“你按着自己来谈,不必学我!”
……
萧禧很疲倦,他擦了一把汗重新返回,这时见得章越已坐在一旁,而面前谈判对手又换回了陈瓘。
萧禧心底稍稍松了口气,方才他在章越面前,仿佛三尺孩童一般。
此刻在陈瓘面前,他又稍稍恢复了些许底气。
二人面前换上新茶。
陈瓘对萧禧道:“党项覆没在即,大辽没有理由在扶持下去。”
“就算我们大宋不灭党项,一旁的阿里骨和西洲回鹘未必没有想法。”
“不过以后局势如何,大家都不知道,我们只能抓住眼前的机会。大辽再扶持党项也无意义!”
萧禧看了一旁的章越一眼,然后道:“是大宋要灭了我大辽盟邦党项,如今却来怂恿我大辽一并下手,天下有这般道理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