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遐拜下去的瞬间,陈荦看到那眼神中的凛然和浑浊的泪水,呵斥的话随即停在了喉间。陈荦知道,朝中远不止周遐一个人这样想,只是其他人都不敢说。
许久,陈荦对他说道:“周主事,你与我确实没有私怨。国法在上,你为了朝廷仗义执言,就是言语间冒犯了谁,陛下也不会随意将你治罪的。”
陈荦看向李晊,朝他投去一个柔和的眼神,“陛下,我想请周主事到浩然堂详谈今日之事,请陛下允准。”
陈荦能够妥帖应付一切,李晊没有不允的道理,杜玄渊和陆栖筠也没有阻止。
至此,大殿中那万分紧绷的气息才终于落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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浩然堂陈荦的院子,飞翎和小蛮守在门外,没人知道周遐和陈荦在屋内说了什么。
周遐从浩然堂离开时,飞翎和小蛮愤愤不平,恨不得用眼睛在他身上剜出一个洞来。飞翎忍不住追出去两步:“这个周遐是怎么敢的……”被陈荦叫住了。
“你们俩,陪我去江边走走吧。”
三个人换好便装骑快马出城。
直到站在江边的巨石上,小蛮才问:“娘子,为什么要来江边?”
陈荦说:“因为这里视野开阔,站在这里看江水滔滔东去千年不绝,人便更能看清楚自己。”这里就像苍梧城外的东山。
飞翎依旧气愤:“娘子,那周遐,让我穿夜行衣去把他拦在街角打一顿!或者让大王出面……”
陈荦打断她:“别胡说。”
陈荦在江边站了许久,直到心绪渐渐平复。“飞翎,小蛮,其实,我没有舍不得。”
身后的飞翎和小蛮愣住了。陈荦这么说,说明她许久以前就想过今日的事了。陈荦思虑极深,往往她说的话做的事,都已经提前想过许多遍了。
晚间,浩然堂来了三个访客,陆栖筠、宋杲和朱藻。这三个人并没有约好,但巧合地同来拜访。目的都只有一个,要请陈荦留下。
陈荦对他们说:“周遐的话,说得不算错。”
宋杲很是生气:“周遐说的不算错,那也没对!迂腐之论,此后该在朝中禁绝!”
灯下端坐的三人与陈荦相识多年,都深知以女帝篡权来比拟陈荦乃是谬论。陈荦听着他们的话,心里只有感激。
“今日与周遐深谈,周遐确没有私心。”陈荦环视屋内,杜玄渊坐在东边,沉在阴影里,其余三个人都急切地看着她。
“寒节,重钧,朱使君,在朝中,在民间,不只他一个人这样想……在苍梧时,我想你们也都想过能不能有女相的事吧?”
“其实,离开朝堂,我没有多少舍不得。周遐的话,我会深思的。”
三人俱都愣住,陆栖筠看到灯影在陈荦眼中一闪,突然觉得,或许陈荦已经有了某个决定。陈荦决定的事,外人再说什么都很难动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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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的夏日,陈荦的帷帐间能闻到湖上的荷香。苍梧常年干燥少雨,住进这湿润清新的居所,陈荦每日都觉得心肺舒畅。
躺在床榻上,陈荦伸手环住杜玄渊。“你今天没有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你想我说什么?”
陈荦撑起身亲他眉峰下的阴影,“随便说什么都行,我现在听你说。”
杜玄渊想了许久,脾气有些上来了。“那好,陈荦,我现在问你两个问题。”
“好……”
“你不喜欢谁?”
“这是第一个问题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