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行人尚且稀疏,唯有陈襄所坐马车的辚辚之声,在被晨露浸润的青石板路上碾过,声响在空旷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此次前往益州,是他于朝堂之上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请命,自然不能再像去徐州那般悄无声息。
除了从荀府带来的两三名贴身仆从,另有调派的官兵负责沿途护送。
马车行至城门口,远远的便见一队人马已肃然等候在了那里。
那是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,甲胄鲜明,刀枪林立,队列整齐划一,透着一股森严的气势。
为首一人,跨坐在一匹神骏非凡的纯白骏马之上。
那人身姿挺拔,身披一套擦得锃亮的明光铠,头戴红缨盔。
清晨熹微的日光落在他身上,让他整个人好似一尊俊美的雕像,威风凛凛。
隔着尚有一段距离,陈襄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人身上。
那人恰好转过头来,露出一张俊朗非凡,却又带着几分冷傲的面容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对方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,眼尾的弧度像是用锋利的笔锋勾勒出来的。
陈襄眼中的光芒轻动。
居然是他。
一个他算得上认识的人。
当初,他与杜衡自荆州赴京科举,在临近长安的武关道上,曾遇到过一伙劫匪。
当时正是对方领兵路过,将他们一行人救下。
颍川钟氏,钟毓。
钟毓也看见了陈襄一行人。
他一拉缰绳,调转马头,驱使着身下的白马,缓缓行至陈襄的马车面前。
对方依旧是记忆中那副矜傲的姿态,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车内的陈襄。
那眼神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。
“奉陛下之命,护送陈主事前往益州。”
钟毓的目光锐利,毫不客气地将天子亲封的“钦使”,换作了陈襄在吏部的品阶更低的官职“主事”。
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。
陈襄自然清楚这份敌意从何来。
他如今的身份,是颍川陈氏的族人。陈氏与钟氏有仇,钟隽深恨他,钟毓自然也是如此。
怕是对方都在后悔,当没让他直接死在盗匪之手。
只是,对方不是司隶校尉么,怎么会来护卫他前往益州?
这个问题只是在陈襄的脑海中转了一圈,很快他便想到了答案。
这哪里是“护卫”,分明就是“监视”。
士族之人,果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地让他如愿。特意派了钟家人过来,这一路上,他估计是要被对方牢牢看管着,什么都做不成。
由此,彻底杜绝他重演徐州之行的可能。
陈襄心中冷笑一声,面上却不见丝毫波澜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眼,平静地回望了过去。
“有劳钟校尉了。”
见陈襄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,钟毓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设想过无数种对方可能会有的反应。
或是被人当众给予下马威的愤怒,或许是强作镇定之下,但眼底却会泄露出几分难堪与狼狈。
可什么都没有。
对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车中,面上是十分令他不快的平静。
这个陈琬近来在长安城中搅起的风雨,他自然一清二楚。
钟毓看着这个他当初并未放在眼里的少年,想到了那个让钟氏蒙受奇耻大辱的男人。
他当时年纪尚小,被家人送出避祸,并未亲见那日的情形。
但长兄钟隽每每提及,那切齿的恨意都仿佛能透过言语,将那日灵堂上的血腥与屈辱重现眼前。
他们颖川钟氏百年的威望,都被那名叫陈襄的男人踩在脚下,撕得粉碎。
后来,对方身死,陈家败落,他们钟氏上下才算彻底出了一口气。
可如今这陈琬,又回到了长安。
一个落魄的陈家子,就该摆正自己的态度。
竟然还在他面前,摆出这副清高淡然的姿态?
钟毓的眼神更冷了几分。
他的目光扫过陈襄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,以及那区区几名瞧着像是家仆的护卫,唇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弧度。
“陈主事倒是轻车简从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,“益州路途遥远,蜀道艰难,山中多有匪患,可不比在长安城中安逸。”
“这一路上,还望陈主事安分守己,莫要节外生枝,给本将添什么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这话说得已是相当不客气。
跟在马车后的荀府仆从脸色微变,却被陈襄扬了扬手,拦了下来。
他与钟毓那双冷傲的凤眼静静地对视了几息,竟突然漾开一个浅淡的笑意。
那张昳丽夺目的脸,在这清晨熹微的暖光下,瞬间便褪去了方才那份冷淡。像是冰雪初融,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