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,又有画舫行过,丝竹悠扬,歌声绵长。
-
江水咆哮地淌,江波悲恸地漾,画舫行过一轮盈月,琴师弹着弦,她唱着什么?
她唱着。
鹤观山下有道江,
百年如昨,百年如昨。
江水明明照残火。
血浪吞白石,空余鹤断翅。
少侠会武,群英集结。萧衔月抱着母亲给她的万籁,在画舫之上,向着两人招手。
江面铺展,雾气升腾。
她会越过这条江,去群山、去险崖、去苍茫雪原、去万仞孤峰、去更高的地方。
她要去证明,自己能够扛起鹤观山的期许,能够担得住“剑中明月”这四个字。
她走之后。
江水变得混沌。
泥沙俱下。
江水呜咽着,浑浊地流淌,映照着冲天火光。屋舍坍塌、柳树烧焦,浓烟似一条黑色的绶带,缠绕着一整座山门。
江水没有停下,一刻不停地向前,将碎肉、血水、尘土与煤灰一并带走,也带走了那么多、那么多的眼泪。
不知过了多久,水色幽深,岸上空寂,人们窃窃私语:“鹤观山?不在了,不在了……”
-
柳染堤走得渐渐有些慢了,江水漫过膝骨,青衣被拖得可沉,叫她一步一绊。
寒风一阵又一阵地吹,她冷得直发昏,睫毛上都沾着一层湿润的雾珠。
柳染堤晕乎乎的,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棉絮,又闷又沉,什么都想不起来,又什么都忘不掉。
翻涌的雾气间,她看到了朋友们。
她们灿烂、鲜活,她们笑着,闹着,叼着糖葫芦,她们牵着手,自她身侧跑过去。
她们问她:
阿月,你这是要去哪?
柳染堤答道:“我要往前走,你们等等我,我要来找你们。”
奔跑着的,笑闹着的姑娘们停住了脚步,她们面面相觑。
苍岭开口道:阿月,你走错啦,不应该是这个方向。
凤羽道:不要来找我们,我们好着呢,有吃有喝的,日子过得可美啦。
镯镯怯怯地躲在白芷身后,两人都冲她摇摇头。
就连一向安静、沉默,总是试图将自己藏起来的玉无瑕,都勇敢地抬起来头。
她道:阿月,别往前走了,快回去吧,有人在等你呢。
柳染堤只是笑着,向着她们摇了摇头:“没关系的。”
江水被拨开,又自她身后,重新合拢。
雾里黑影重重,像山又像坟,江面隐约还有火光,仍旧能听到伶伶的歌儿。
-
江水沉沉地淌,江波暗暗地漾,画舫行过一轮满月,琴师弹着弦,她唱着什么?
她唱着。
鹤观山下有道江,
百年如昨,百年如昨。
江水幽幽照深林。
一跪一叩首,换来一张皮。
-
‘它’原本只是一条藤,在密林的最深处长大,被红衣女人带走,放入密闭的石室。
起初,它吞噬那些蛊虫;后来,是红衣女人带来的血、肉、骨,最后是活人。有些是捆来的,有些穿着和女人类似的红衣。
它愈长愈盛,愈盛愈饿。
不知哪一日,她忽而发觉,她听懂了那名红衣女人的话。
红衣女人跪在她面前,额心一下下叩进湿泥中,她痴迷而又虔诚地,将她称为“赤天大人”。
于是,她垂下一条枝蔓,拂过女人的发梢,对她道:
【我要一张皮,一张年轻的、漂亮的皮。】
【我要乌黑的眼睛,柳叶似的眉。要长长的黑发,要笑起来时,春水一样的眼角。】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