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在酒液上,人的影子沉没到杯底。如是只应见画,他低着头,像某本书中枯坐苦等的情郎,不尽的晚霞形同锦缎,暮云合璧围出他一张骨秀如玉、溢满冬日的脸。楼外的月亮也不再含羞遮面,踩着余晖升上了空中。
可是直到黄昏都快落尽了,火烧云逐渐烧作夜幕,天光黛浮,要盼的美人才姗姗来迟。
沙曼留在屋外,谢怀灵一个人推门而入。
亭亭玉立,仙骨天成。她吹去了雪天赶路的寒气,冻白的面容还要一会儿才能泛起血色的红晕,也因此更像一座玉美人。这玉美人坐到了他的正前方,一张桌案为界,在勾心斗角和争权夺利后,他们又坐在一处了。
是狄飞惊约的她,所以也是狄飞惊先开口,他文静而道:“谢小姐来的有些晚了,可是路上耽误了?”
谢怀灵不急着回答他。她先去看紫砂壶,轻轻一嗅,是茶的味道,再说:“也没有,用了些糕点,只是出门晚了。”
她提起这事,看起来是很不乐意的样子,狄飞惊多看了一眼,没成想她也看了过来。她的眼睛灰蒙蒙的,没有光却把他的眼神折亮了,是她看得清楚,谢怀灵几乎是在端详他。已经露出真面目的人,再也没有要再和他演下去的心思,她的揣测跟随着他的视线都很赤裸,就像他邀约的算计也没有遮拦过。
谁先僵持不下去,谁就输了,狄飞惊收回了目光,为自己倒上了一杯茶:“原来如此,我还以为是路上出了什么事。”
“哪会出什么事。”谢怀灵把茶杯推给了他,是叫他也给她倒上,“也没有什么人能叫我出事,毕竟我又不是真是弱女子。是吧,狄大堂主?”
她语气平平,可分明是在讥讽无争山庄的事,也在提起他们的前几次见面。狄飞惊面色不变,说道:“然而机关算尽太聪明,谢小姐也要多保重。”
他不为谢怀灵倒茶,要把她的茶杯和茶壶一并退还给她。
但她一手按在了茶壶的把手处,险些就要按到他的手指,他不能避而示弱,因此动作卡在了半路。谢怀灵就着这个姿势,看过他直不起来的脖颈,一点点的凉薄溜到了她口中:“狄大堂主说这话,尤其没有说服力。”
她再一敲壶身:“约人要有约人的样子,不管狄大堂主是什么打算,请。”
狄飞惊拂开她的手指,这才为她也倒上了一杯茶。茶倒完也不抬头,他仿佛在看自己的影子,别的反应一概没有。
见过好几次面,他们之间少有这样的时候,抛却了假象后的谢怀灵冷淡得像另一个人,一张桌案的距离,她的香气很远很远,她的寒意很近很近。他也是如此,金风细雨楼楼主的心腹,和六分半堂大堂主,合该就是这样的。
戏台上的剧目就在此时开场了。狄飞惊包了场,只叫他们除了飘零记之外都随便唱,戏子们便挑了达官显贵最爱听的才子佳人剧目,唱到一句“一心等佳人,奈何佳人远”,换了番新花样。婉转的唱词像是只黄鹂,他手指的指节一缩,忽而发觉自己喉咙有些干涩。
狄飞惊去啜饮,与之相反的,谢怀灵在戏台上热闹起来时就已经偏开了头。
戏楼的格局为了方便听戏,栏杆离的都不会太远,她脑袋探出去看向楼下,又翻起身边的戏折子,仿佛真是来听戏的。戏折子翻了又翻,这是部她没听过的戏,谢怀灵便仔细地挑了起来,好似狄飞惊无轻无重,不是个关乎紧要的人。
她爱叫人等她,这是她的轻慢,她也许不大看得起自己,狄飞惊知道。差不多每回见面他都有这么一段被她晾着的时候,这个规律也琢磨了出来,她喜欢用时间来煎熬人,也惯会用时间来煎熬人,所以也需要沉得住气。
可是灯下不能看美人,对影成痴花易醉。如若她一直这样,倒真显得像他在和她私会。
他还是出言了:“谢小姐。”

